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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甲:在图画书世界中寻找理想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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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指导作家:阿甲 2020-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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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想象,发现美好。

我很有幸在2007年就读到了韩国艺术家白希那的图画书处女作《云朵面包》,并且为它撰写了导读,很可能也因此成了国内第一位正式推荐其作品的评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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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除绘画外,大量混合摄影、剪纸、纸雕、布艺等多种手法,通过精心拼贴来构图的作品,给所有见到它的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它在2005年的博洛尼亚国际童书展上还获得了“年度文学类最佳插图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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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朵面包》本身是多么令人感到温暖啊!一个四口之家,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两个孩子从树上扯下一片云朵,妈妈用它做成神奇的云朵面包,人吃了就能飞起来。正好,赶着出门上班的爸爸被困在上班路上的公交车里,两个孩子为爸爸送去了云朵面包,爸爸吃了之后按时飞进办公室。

在经历这场神奇的历险后,两个孩子飞回了家……我们当然知道这只不过是都市里的一个童话,但宁愿在一定程度上相信它,愉快地与孩子们分享,因为它实在太美,太温馨,给平凡得有些乏味的生活注入了希望。能创作出这样的故事并以最美丽的方式呈现的艺术家,心地一定极为纯净。

接下来,白希那创作出了具有她自己的独特风格的更有力量的作品,就是《澡堂里的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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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眼看到这本书时,差点被它的“丑”惊到了!想想看,仙女应该多么美丽啊!可是封面上那个在澡堂里光着上身喝小酸奶的仙女竟是个奇丑无比的老太婆!好吧,大概是这种出奇的“丑”惹来了强烈的好奇心,我急切地翻看书中的故事,看着看着就乐了,原来是一个很亲切的去澡堂子洗澡的故事:小女孩小志跟着妈妈去洗澡,巧遇一位古怪的老奶奶,没想到这一老一小很快成了亲密的玩伴,小志把仅有的一瓶小酸奶让给比自己更好奇的仙女奶奶,而仙女奶奶在小志感冒发烧时过来治好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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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怪怪的小故事让人觉得特别有趣而且特别温暖,回头再看封面上的丑仙女,竟然会觉得挺可爱!

它与《云朵面包》的故事不同,你可以把它完全看作一个写实故事,那位老奶奶很可能只是一个童心未泯的老人家,编出一个仙女住澡堂的故事哄孩子。和小志一起玩的时候,她没有使出任何魔法仙术,只是比孩子还投入。

那她最后是怎样治好小志的病的呢?当然,也可以解释为小志做的一个梦吧。可是,问问孩子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相信他们宁愿相信那是一位仙女奶奶。这就是童话以及童话中的仙子、魔法还能长存的根源,人类是需要它们的,人类中最有灵性的那部分人(比如孩子们)选择相信童话,而如白希那这样的颇具灵性的艺术家还在不断创造着新童话。

特别有趣的是,在创作手法上,《澡堂里的仙女》务求给人强烈的写实印象。书中的那种澡堂在当下的韩国已很少见,白希那努力找到原型,用摄影的方法还原真实背景,然后捏出各种人偶和澡堂里的各种用具,用拍摄动画片的方式完成画面的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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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非常陶醉于做这种人偶造型的工作,但这个故事中的人物因为在洗澡,基本上都光着身子,所以不能靠换衣服来推动情节的发展,同一个人物在不同场景中都必须重新制作。如此繁重的工作一度让她近乎崩溃,她凌晨打电话向编辑求援,幸好体贴的编辑立刻赶来帮忙制作,终于帮她渡过难关。

在画面中,如此精细的写实手法产生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神奇效果:一方面,偏爱还原故事真实源头的读者会备感亲切,仿佛经历了一场温馨的怀旧体验;而另一方面,偏好新奇的读者(尤其是孩子)会从中发现无穷乐趣,更加相信这个童话是“真的”!这种同时吸引孩子又感动大人的书,自然会大获成功。在《澡堂里的仙女》斩获多项大奖之后,白希那还创作了两本同样“奇怪”的图画书——《奇怪的妈妈》《奇怪的客人》(即将出版),如果连起来看,甚至可以把它们看成“奇怪”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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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妈妈》讲的也是一位仙女,这一回,她还真是在天上弄云造雾的仙女,不过论模样嘛,比澡堂里的仙女奶奶也好看不了多少。这位仙女出现在一位上班族妈妈接近崩溃的时候,因为她儿子昊昊生病了,提早放学回家,但家里无人照顾。昊昊妈妈打电话想请自己的妈妈临时去帮忙照顾,可在这个惹人心烦的大雨天,电话串线了,接到电话的是那位天上的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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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讲述的是生活中那种特别无奈的时刻,自己也是母亲兼家庭主妇的白希那恐怕对此深有体会,在那种时刻,真想喊个仙女来帮帮自己!所以,我们看到那位怪模怪样的仙女襟飘带舞地驾云飞到昊昊家时,一定大感畅快吧!

尽管这位奇怪的临时妈妈对人间的家务事还不太擅长,但她让孩子感觉就像一位真正的妈妈。而且,她用几个鸡蛋就创造出了各种神奇的效果。

《奇怪的客人》说的是天上的某个小精灵,名字怪怪的,叫作“千月露”,这个脑袋比身体大而且圆滚滚的像鸡蛋的小家伙在云中迷路了,掉到了一对姐弟的家中。这是一个平常的雨后的下午,只有姐弟俩在家,弟弟百无聊赖,姐姐懒得跟弟弟玩,从天而降的千月露带来了生机。为了哄这个小精灵,姐弟俩轮番请他吃东西,可千月露吃了面包会放大屁,吃了冰激凌会在房间里下雪,吃了棉花糖会生出漫天的薄雾……幸好这样的薄雾引来了他哥哥千阳露。

这个特别孩子气的故事一定会让小读者百读不厌,有兄弟姐妹的孩子可能会有更多感悟。你也可以把这个故事看作一对姐弟帮别人临时照看一个走丢的弟弟,在这个过程中,姐弟俩不知不觉更加亲近了,同时也可以重新审视他们平常的关系。

如果一口气连续读完这三个“奇怪”的故事,可能令人惊奇的倒不是白希那的那些好像层出不穷的奇幻创意,而是在她的不同故事里不断重复的旋律,我把它理解为具有某种延伸意义的“家”:澡堂里的仙女临时担当着小志的奶奶的角色,奇怪的妈妈临时身兼昊昊妈妈和外婆的角色,而奇怪的客人千月露则是那对姐弟的临时小弟弟——是的,他们都是外人,但在特殊的情境下,大家不觉得他们一时间比亲人还要亲吗?比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更善解人意,更能让家庭成员黏合在一起吗?如果真是这样,是不是值得我们认真思考一下何为家,何为家人呢?

以这样的视角重读白希那的作品,或许会发现,这一旋律在更宽泛的意义上不断重复于她的几乎所有作品中。

《云朵面包》显然是关于家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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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叽的妈妈》也很明显,原本一只很凶恶的猫喵呜鬼使神差地成了一只小鸡的妈妈,喵呜从最初的惶惑到最终骄傲地接受了这一新角色,并得到了鸡妈妈们的接纳。这个极度夸张的故事,在向我们追问一个颇有挑战性的问题:假如连差异如此之大且没有血缘关系的猫与小鸡都可以成为家人的话,还有什么样的人不可以成为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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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尝到的苍蝇》是一个包裹着童话外衣的地地道道的家人的故事,书中的青蛙大哥哥忙不迭地照顾满池子的蝌蚪弟弟妹妹们,不断伸出长舌头捕来苍蝇喂他们,结果累瘫睡着时长舌头都没收回来。但在梦中,他吃到了一只巨大的美味无比的苍蝇。据说这个故事的创意源于生活中的一次偶遇,是白希那在某个游泳馆里目睹的一个大孩子忙于照顾自己的弟弟妹妹的温馨场面。她一定是颇受触动,因此她在自己的故事中,一定要让青蛙大哥哥得到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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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球》与《我是狗》也带有一定的连续性。前者故事中的大男孩东东与老狗珠珠,正是后者故事中的五岁男孩东东与刚刚断奶的小狗珠珠。珠珠、东东、爸爸、奶奶是一家子,珠珠的妈妈生的一大堆珠珠的兄弟姐妹更是一大家子,画家精心为珠珠一家画了家族树。珠珠在夜里“啊呜噜”地吠叫着与小区的狗狗呼应的画面颇具象征意义,那是一个同气连枝的大家族的合唱。

即使回过头去看白希那的《月亮冰激凌》和《昨天晚上》(即将出版),也可以认为是在说某种延伸概念的“家”,虽然表面上说的是邻居。《昨天晚上》讲的是圣诞前夜一幢公寓里各种动物居民的故事,一开始存在着混乱与不安,因为一个看似极微小的意外举动,引发了连锁反应,让一切重归宁静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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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冰激凌》讲的则是一个专住狼的公寓楼,在炎热的夏天因用电过度而停电,热心的楼长奶奶分发月亮冰激凌,并且照顾了一对无家可归的月兔,最终也让一切恢复了甜美安宁。白希那似乎在展示,这样的邻里也可以看作延伸的家人——用中国的老话说,就是“远亲不如近邻”。

我猜想,白希那在作品中反复奏响的“家”的旋律,一定与她自己的成长经历有关,家带来的安全感与对人的信赖感,或许是我们在这世间立足的根基。

总的来说,白希那并不是一个高产的图画书创作者,中间还一度暂停创作,即使在近年精力比较旺盛的创作状态下,也只是保持着差不多一年一本的速度。这可能与她选择的颇为费时费力的创作手法有关,也与她精益求精的态度有关。前面说到创作《澡堂里的仙女》时,异常繁复的制作工艺让她差点精神崩溃,即使到最后出版前,她还发现封面上的仙女捧着小酸奶的一双手上,一根手指的长度有点不对,差点要推倒重做。但因为牵扯的相关工作量太大,终于被大家劝住。其实,我仔仔细细看了很多遍,始终没能看出到底哪根手指长度不对。从这个细节可以看出,白希那对精确性的要求可能达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这也许是作为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必不可少的品质。

而在表现手法上不断求新求变,也是这位艺术家很可贵的品质。曾经获得世界级大奖的《云朵面包》并没有限制住她,她后续的作品在不断的尝试与超越中:《昨天晚上》基本采用布艺与针线来呈现画面;《小叽的妈妈》完全是手绘,仅仅用了一种黄色;《梦里尝到的苍蝇》的画面中最特别的是光影的处理,似乎总有一种从纸背透过来的光,让主角光彩照人。

当然,她最具标志性(可以说少有人能超越)的创作手法还是借助纸雕、人偶和摄影,仿佛拍动画片一般来呈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非常困难。这是因为动画片是连续的,而图画书只能通过一幅幅画面来呈现,这就要求艺术家在脑子里播放假想动画时,截取最有代表性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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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我是狗》中奶奶带珠珠遛弯的画面,异常活泼的小狗珠珠被独自困在家中整整一天,终于来到外面是何等兴奋,我们可以从一个特别的视角领略这只小狗的狂喜。

这也恰恰是作为故事讲述者的白希那特有的某种“魔法”:她非常擅长站在剧中角色的角度去体验并表现他们的情感,无论那是大人还是小孩,人类还是动物。她将这种“魔法”展现得淋漓尽致的代表作,我认为要属《糖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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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故事中,性格有点孤僻、只爱自己玩的东东,无意中吃到一种有魔法的糖球,突然能听到其他人、动物,甚至万物的心声。因为这样独特的经历,东东终于迈出了勇敢的一步,率先向别人发出邀请。我相信,读这样的故事,无论是孩子还是成年人,可能都会有一种愿意敞开自己心扉的冲动。这样的作品是带有疗愈功能的,这种创作也源于艺术家的切身体验。

综观白希那创作的图画书,温暖和希望一直是主色调。她是一位现实感很强的艺术家,并不回避现实中的种种不堪与尴尬,甚至刻意不让作品中的人物变得漂亮,有时读者还得接受颇为丑怪的角色。但她从不吝啬于在故事中注入幻想,当然通常是轻度的幻想,是让生活变得多一分趣味的一点点魔法作料。正是这一点点的魔法,让看似不堪重负的生活变得充满希望。而这种魔法,其实来源日常的爱、家人的爱、邻里的关怀、陌生人之间真诚无私的关心。

我想,这大概就是白希那在图画书世界中一直追寻的理想家园,里面充满了温暖的关爱和信赖。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好人要有好报!

本文作者:儿童阅读推广人、红泥巴网站创始人 阿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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