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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轩儿童文学作品在英语世界的译介与阐释
2022-10-18 33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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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海峰 ,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华中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华中卓越学者,担任国外多部A&HCI检索期刊特邀客座主编、国际编委及顾问, Routledge出版社中国学术外译项目评审专家,兼任英国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比较文学学会认知诗学分会常务理事,中外文艺理论学会叙事学分会理事,外国儿童文学研究学会理事。研究兴趣为儿童文学、叙事理论,十八世纪英国文学和数字人文。近年来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重大课题子课题、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各一项,在国际顶尖期刊Poetics Today及其他A&HCI检索刊物上发表论文25篇,出版专著一部。

      曹文轩以《山羊不吃天堂草》(1991年)一举成名,1997年的《草房子》将他的声望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2005年出版了巅峰之作《青铜葵花》,该书仅在2017年就售出七十万本,总销量为350万本。①曹文轩于2016年获得在儿童文学界被称为小诺奖的安徒生图书奖,成为我国历史上首次获此殊荣的作家。在曹文轩作品走向世界的过程中,译介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青铜葵花》英文版于2015年首次在英国由沃克公司 (WalkerBooks)出版,2016年曹文轩获安徒生奖,2017年在美国由烛芯公司(Candlewick Press)出版。英文版的出版为曹文轩获安徒生奖铺平了传播的道路,而获奖进一步有力地推动了其作品在国际上的进一步传播。目前,曹文轩的作品已经输出到50多个国家和地区,被翻译成英、法、德、意、日、韩、希腊、瑞典等多种语言。②纵观曹文轩作品国际化的过程,版权输出、翻译、获奖、推介环环相扣,可谓中国儿童文学走出去的范例。

一、译出之路:版权代理人与译者

      一般来说,中国作品走向世界有两种渠道,一种是由我国出版社自行出版并向海外发行,另一种是通过版权输出的方式将版权卖给国外知名出版社,由对方出版发行。曹文轩作品英译版最初走的是第一条道路。2006年,他的代表作《草房子》在美国有两个英文版出版:一是长河出版社(Long River Press)的英译版,二是夏威夷大学出版社的英译版。长河出版社是2006年中国外文局收购美国的中国书刊社后成立的一家出版社,也是中国在美国本土注册成立的首家出版机构,其宗旨是与“国内出版机构广泛合作,以多种形式向世界介绍中国,为真正实现中国出版“走出去”发挥作用。③而夏威夷大学出版社出版了多部与中国文化有关的著作,如著名汉学家蔡宗齐的《比较诗学结构:中西文论研究的三种视角》等。这两家出版社在美国都不算是主流出版社,在儿童文学界影响更是十分有限,以至于曹文轩的这两个英文版都被忽视了,甚至11年之后烛芯出版社在其网站上对《青铜葵花》的介绍中声称该书是曹文轩第一本被完成地翻译成英语出版的小说。无独有偶,《学校图书馆月刊》 (School Library Journal)在介绍烛芯版时也幽默地说:“让我们现在来看看世界上据说是最有名的中国儿童作家曹文轩,他在2016年获得安徒生奖,以表彰他一生对儿童文学做出的巨大贡献。那么在美国我们可以读到曹文轩的哪些书呢?零,零,零,还是零…… 等等,现在不是零了。《青铜葵花》刚刚在美国出版了。”④2006年的两个英文版都石沉大海,说明了中国文学作品在海外,尤其是在儿童文学这样一个竞争相对更加激烈的领域,第一条道路很难走通。没有知名出版社的声誉作背书,没有成熟发达的发行和营销渠道,很难把作品成功推介到其他国家。

      2011年,著名版权代理人姜汉忠受江苏少儿出版社委托,代理《青铜葵花》的英文版权。姜汉忠先与美国代理公司联系,但最终被拒绝,于是转而与英国代理商布克曼接洽。几经挫折之后,布克曼拿着一位英国人写的一页半的审读报告与九家出版社联系,最终将版权卖给了沃克出版社,中方则申请了中国图书对外推广计划的资助来支付了一半的翻译费用。⑤这一经历说明美国童书市场进入更为不易:美国儿童图书行业商业化十足,倾向保守,偏好本土作品以及来自其他英语国家的作品,对翻译作品的兴趣十分有限。2014年美国只有3%的出版物是翻译作品,其余均为英语作品;在全部翻译作品中,又仅有3%由中文翻译而来。⑥

      在沃克出版社买下英文版权之后,翻译的过程也远非一帆风顺。首要任务是找到一位合格的译者。在这方面我国的情况与世界其他国家差别很大。中国的英语教育相当普及,加上对英语图书的翻译量巨大,国内存在一个相当巨大的翻译市场,每年都有许多译作出版,这容易让我们误以为在其他国家想找到一名合格的译者应该也比较容易。实际上,在英国找到一位有能力重现原作魅力的译者,尤其还是一本儿童文学作品,远非易事,甚至没有太多可以挑选的余地。根据《青铜葵花》译者汪海伦女士的回忆,出版社最开始物色了一位女译者,但是她最终退出并推荐了汪海伦,而汪海伦在此前仅翻译过一本中文作品,即沈石溪的《红豺》。甚至沃克出版社负责此书的编辑爱玛•利德伯里(Emma Lidbury)也是第一次负责中文图书的英译,可以说双方在中文图书的英译上都缺乏经验。⑦出版社这一方都没有懂汉语的员工可以对照汉语来检查译文的质量,翻译质检只能通过参照法文版。⑧与国内相比,沃克出版社的翻译人员配备极为寒酸,校对的程序也远非完善。然而,汪海伦是一位非常有责任心的译者,中文功底也很深厚。她既能发挥英语作为母语的优势,译笔流畅,又熟悉中国儿童文学作家的写作风格,对原作的叙事特点与艺术风格有深层次的感悟。第一章按照出版社的要求非常忠实的进行了翻译,进度非常缓慢,后来慢慢地顺畅起来。⑨时至今日,汪海伦已经是经验颇丰的译者,她翻译了6部曹文轩的小说,以及马原、石康、余华、张辛欣、王早早等十几位作家的三十多部作品。

二、翻译挑战:中国的叙事传统和文化传统

      关于翻译的本质和策略,学术界已有相当深入的研究,而儿童文学作品的翻译又有着自身的独特性,本文这里主要分析曹文轩儿童文学作品译介的特殊性。尽管曹文轩作品众多,但被译为英文出版的仍是少数,而最具代表性、在国外影响最大的是《青铜葵花》,这也是他在国外获奖的主力作品。其他小说,包括在国内齐名的《草房子》,目前在国外的影响仍处于积累期,因此本文以《青铜葵花》为例展开分析。《青铜葵花》的译者是英国著名汉学家汪海伦 (Helen Wang)。她居住于伦敦,是大英博物馆东亚钱币研究员,主要从事丝绸之路货币研究。汪海伦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学习中文并获得考古学博士学位。上世纪八十年代她在中国留学,后来嫁给了一位旅居英国的中国学者。⑩

      从译者的翻译体验来看,《青铜葵花》的翻译中一个非常突出的现象是中文的重复和排比。汪海伦在接受多家媒体采访时反复提到这点:“中国的叙事有一些特点在英文中不太被接受——重复,大量的副词、形容词和暗喻,以及排比。翻译既需要忠实于作品和作家,同时也需要将作品以读者能接受的方式呈现给他们。”⑪类似地,她在谈及沈石溪的《红豺》的翻译时也说到:“我没有往译文里加入任何细节。如果真的做了什么改动的话,反倒是删减了一些文字以避免重复。”⑫烛芯出版社的范•杜森(van Dusen)女士的话也印证了这点:“曹文轩的作品带有典型的中国作家的风格,散漫(meandering),时有重复。”

      “散漫”(meandering)一词还多次出现在亚马逊和其他评论网站对曹文轩作品的描述上。“散漫”并非仅仅是对文字风格的描述,在更为宏观的层面上还反映了中西方叙事模式、文体风格和修辞特点这三个方面的差异。曹文轩的小说在国内往往被打上“纯美”的标签,这既是对小说主题的肯定,同时也是对其优美散文风格的褒扬。小说中有大量优美的写景描写,这是中国散文的一大特色,也是语文教学的重点之一。优美的景物描写是中国读者从小就培养起来的阅读兴趣和敏感点,但在景物描写时,叙事时间被暂停了。叙事理论根据文本叙事时间的速度将文本分为以下类型:场景(scene)(叙事时间等于话语时间),概述(叙事时间大于话语时间),特写(叙事时间小于话语时间),省略(话语时间跳过部分叙事时间),景物描写(话语时间继续,叙事时间暂停)。⑭在场景描写中,文本的话语时间在继续,读者需要真实的阅读时间来完成对文本的阅读,但对故事事件的叙述暂时被定格。西方现代大众小说讲究叙事紧凑,叙事进程较快,以达到吸引读者的目的,故而景物描写尽可能不占太长的篇幅和话语时间,因为景物描写需要暂停故事,打断了叙事进程。因此,在西方读者看来,带有大量景物描写的中国小说难免让人觉得不够痛快,叙事性不强。范•杜森女士说的“散漫”,应该主要是这个意思。《学校图书馆月刊》的评论中使用了 “episodic”一词,基本上也是此意。小说在叙事过程中不时停下来对景物进行描写,中国读者看来可能是优美的,在西方读者看来不免有散漫之嫌。汪海伦还总结道,中西方小说叙事性差别很大,中国小说往往提供更多的信息,更多使用重复,这点英语读者不太习惯,而翻译的挑战之一在于如何翻译叙事性。⑮中西方对叙事性的理解和评价有所不同,阅读期待也有很大差异。从比较文学的角度来看,这些差异无关优劣,而是中西方叙事传统的差异。

      如果说“散漫”一词主要是指叙事模式,那么汪海伦提到的“重复” 一词则主要是指文体风格。她在接受釆访时谈到:“中国小说有着不同的节奏、张力,对某些语言手段(如重复)有着不同的容忍程度。”⑯中文散文以字为单位,音律整齐,讲究排比与对称,长短句交错,短句以四字成句尤为常见,有时也夹以三字短语,参差交错,产生了有规律的节奏感,这些都是散文之美的文体因素。中文常运用重复和排比来达到音律上的美感,不少四字词本身就是AABB或ABAB的结构。相比之下,英文单词音节数不定,句子的音律常跨越单词单位,更多的是与音节和轻重读群落有关。在中译英的过程中,重复和排比往往难以完全通过英文的文体手段再现一一不是英文修辞中没有重复和排比, 而是这类手段普遍使用频率较低,过多使用有矫揉造作之嫌,这点与重复和排比手法在中文的全局性使用情况不同。在用词和短句的局部微观层面,完全一样的称为重复,类似的则为排比;有意为之的多属局部的修辞手法,而无心为之却时常出现,深入文字骨肉之中,构成作家文风特征的则可归入文体。四字短语(既包括成语也包括临时成句)是中文产生节奏感的主要文体手段之一,是音律与意义的完美结合。英文的节奏感则主要依靠轻重读音节的成群,尤其是三音节和四音节群落,因此其节奏感往往跨越单词单位,与语义不一定总能重合。中英文在修辞和文体层次的节奏感运作方式迥异,给翻译带来了挑战。两种语言对重复和排比的容忍程度,反过来也可称为欣赏程度或预期程度,也完全不同。

      翻译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到文化。丹尼尔•哈恩(Daniel Hahn)在釆访中直接问道:

      “《青铜葵花》对你的读者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你觉得有多少文化、历史或是背景的东西是译文需要解释的?”汪海伦的回答可能出乎许多读者的意料:她认为,没有太多需要解释的地方,只有在需要用音译来保留原文的地方才加以解释(例如粽子), 但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哈恩紧接着问到:“将英语读者带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这是你翻译的目的吗?或者说开拓眼界仅仅是第二位的,最重要的目的还是阅读快感,例如精心构造的情节和可爱的人物,也就是最常见的、任何好书都应具有的那种品质?”汪海伦用一句感叹句来回答:“哦,是故事!…… 至于开拓眼界,老实说,我们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实在是太缺乏了。英语国家有多少人听说过中国作家、诗人、艺术家或音乐家,无论是历史上的还是现代的?著名的故事、小说、戏剧、诗歌、绘画、音乐作品呢?也不多。这意味着(小说中)几乎所有对中国文化的指涉都需要解释,注解,或是干脆被跳过。如果你总是在不熟悉的文化典故上磕磕绊绊, 你就失去了叙事的魅力。”⑰

      但这并不意味着译者汪海伦对中国文化没有兴趣。恰恰相反,她参与成立了中国文学海外推介网站“纸托邦”,2016年还与她的两位同事一起创设了名为“面向年轻读者的中国图书”的资源网站,这些都是她为推广中国文化所做的无私奉献。这里,我们应该把西方译者的职业精神和他们对中国文化的浓厚兴趣分开。翻译是一项工作,不应让私人兴趣介入其中。尤其是在英国翻译中国儿童文学作品这样缺乏前例且具有较大市场风险的情况下,更应该以最好的职业精神来完成这项工作。

三、社会接受:媒体评论与推介

      目前,西方的文学批评界,包括儿童文学批评,尚无专门研究曹文轩及其作品的学术性文章或专著(章节)。以国际儿童文学研究学会的会刊《国际儿童文学研究》为例, 自2008年到2018年共发表136篇研究论文,其中有4篇关于中国儿童文学的文章,2篇 来自中国学者,但没有一篇是研究当代中国儿童文学的。

      在西方学术界普遍缺乏对曹文轩的研究的情况下,书评性报刊和网站对《青铜葵花》的评论为我们了解西方对该小说的阐释提供了重要的窗口。文学作品出版不是孤芳自赏,报刊媒体的评论和推介十分重要。《青铜葵花》出版后,出版社邀请了主流儿童文学评论报刊和网站对该小说进行评论。这些评论并非一味示好,而是在深度阅读之后给出的中肯评论。这些评论报刊和网站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以《角书》(The Horn Book)和《学校图书馆月刊》为代表的儿童文学评论报刊,以《出版商周刊》、《柯克斯评论》为代表的出版/书评类报刊,以及以《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为代表的大众型报刊的读书栏目。沃克出版社将这些评论的精华挑选出来发布在《青铜葵花》的宣传网页上。

      《角书》评论道:“作家没有逃避那些让人心碎的事件,如饥荒、风暴,以及失去挚爱亲人的痛苦,写出了感人甚至有时真诚到让人吃惊的故事。译者王女士很好地完成了保留原作文体风格这一艰难任务,她的译文具有很好的可读性。”⑱《角书》的评论突出曹文轩的创作风格,并以否定句式强调了这部中国儿童小说在主题选择上与西方传统的差异。它对该小说的阐释和宣传突出了中国儿童文学作品的差异性。

      《学校图书馆月刊》评论道:“小说以抒情诗般的散文描述了优美的风景,成为这部松散(episodic)的小说中最突出的特点。故事发生在中国的文革时期……这部作品优美地描述了一个时空,这在儿童文学中并不常见,吸引读者去购买和阅读此书。”⑲评论突出了作品中的优美风景和唯美文体,这与国内评论对小说“纯美”的主流解读基本一致。同时,评论通过直接点明背景和间接暗示“儿童文学中并不常见的时空”,强调了文革背景,试图抓住那些具有猎奇心理的读者,这也是西方读者对中国小说一直以来的兴趣点。文革时期是中国近代史上一段较为特殊的时期,具有明显的政治和意识形态意义,这点往往被西方国家扭曲、宣传、夸大,成为抹黑中国的常用手段,因此西方读者对于文革的兴趣既是西方国家长期以来培养出的阅读兴趣,同时也是一段时期内中国与其他国家文化交流不够留下的文化真空,因此也是我国扩大国际交流和走向世界所需要妥善处理的国家形象问题。但是,对待文学作品中的文革背景问题,不能采取简单化、标签化和刻板化的解读方式,而是需要深入文本具体理解,同时还要注意到西方对文革的理解存在微妙性和多元性。文革时期对于曹文轩的这部小说更多的是作为时间背景设定,而几乎没有作为主题和事件出现过。文革时期以及文革以前对于作家曹文轩来说是他的儿童时期和成长时期,是作家人生经历的重要部分。用曹文轩自己的话说,比起“想象力”,他更重视“记忆力”。他多次提及自己多年来一直坚信的创作理论:“写作永远只能是回忆;写作与材料应拉开足够的距离。”⑳关于文革,他坚称,文革“只是”他的书的“背景”,不是“主题”。当届的评委吴青教授也说:“那个时期的很多历史被歪曲了,所以孩子们了解过去的真实情况很重要,曹文轩从人性角度描绘那个时期。他没有提到任何政治口号。他从自己的经历出发去创作。”㉑西方媒体评论为了追求市场推广,有时故意含糊其词,不提文革背景在作品中的具体作用,只是把“文革” 一词当成吸引眼球的促销关键词。烛芯出版社的范•杜森女士则在宣传中采用了较为含糊的口吻,但仍然强调了文革这一文化和历史要素:“《青铜葵花》读起来像是一部经典小说,但它从一个孩子的视角提供了一扇通往文革的窗口。”㉒而佐伊则较为客观地指出:“小说的文革背景并不突出。”㉓更为客观且深入的评论来自《学校图书馆月刊》 的伊丽莎白•伯德:“最开始读这本书时,我吃惊地发现这是一本历史小说,更准确地说,是一本文革晚期的小说。以前我在纽约公共图书馆工作时,曾经有位特别厌恶文革的中国同事,倒不完全是因为文革对她的家人或本人造成了什么伤害,而是因为每当新出版了一本有关文革的儿童图书,图书馆就会要求她来写个阅读推荐报告。她无不正确地指出,只要是关于中国的中年级儿童小说,写的要么是神话和民俗,要么就是关于文革。我现在已经不和她在一起直接工作了,但我相信她会很高兴读到这本《青铜葵花》。”㉔ 西方对于文革的痴迷和偏执,由此可见一斑。

      《出版商周刊》(Publisher's Weekly) 是出版界和书评界一份相当有名气的报纸,它对《青铜葵花》给出了星级评论。该评论发表于2016年12月,突出了曹文轩获得安徒生奖这一吸引眼球的新闻。评语点明了主题和人物,是一份非常中规中矩的书评。而《书单》(Booklist)也是一份书评报刊,也给出了星级评论:“青铜和葵花的家庭都十分善良,反映了中国重要的文化价值观念,包括孝,尊老,勤劳和对教育的重视,以及面子的重要性。这本不容错过的小说提醒读者,无论生活处在何种境地,都要对家庭和爱报以感恩之心。”㉕评论强调了小说的道德教育意义、中国特色,以及重视阅读的社会功能。《柯克斯评论》也给出了星级评论:“王女士将安徒生奖得主曹文轩先生的悠闲散文成功地译为英文,小说抓住了乡村生活的欢乐与艰难现实…… 尽管看似理想化,但小说及其主人公反映了儒家以孝为先和以国为大的价值观一一这正是中华文化的基石。所有读者都能在这里找到欢笑、悲伤和满意。”

      《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则属于第三类杂志,它们对小说的评论都突出了普遍性主题。《纽约时报》认为“阅读(青铜和葵花的)冒险将读者置身于中国的农村一一既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一面。他们的 日常生活环境尽管与美国孩子们不一样,但情感和人际关系却是永恒的。”《华尔街日报》说:“这部生动易读的小说抓住了独特的时空以及永恒的苦与乐的瞬间,适合所有9到12岁的孩子们在家里大声朗读。”㉘ 如果说前面多数评论强调的是中国文化的独特之处来吸引读者的好奇心,那么这两份评论则是通过强调小说的永恒主题来拉近与读者与异域小说的距离,途殊而归同,都是为了吸引读者。

      总体来说,英语国家对《青铜葵花》的评论大致是正面的,都认可了这部作品叙事的成功,肯定了故事的主题价值,称赞了曹文轩唯美的文风,并对小说的价值观和道德教育意义持肯定态度,这对小说在英语国家的推广无疑是相当有利的。

四、安徒生图书奖:文学奖项的文化政治学

      文学奖项在文学作品的流传乃至经典化过程中常起到奠定性作用,“获奖作品多少起到了以前经典作品的那种示范性”。㉙文学奖项作为社会文化发展的一个制度化、机构化产品,具有认可性和引领性权力,往往会对作家声誉和读者的图书消费选择产生重大影响。和莫言获诺奖类似,作为第一个获得有着小诺奖之称的安徒生奖的中国作家,曹文轩获奖对于其作品在英语世界的传播有着根本性影响。那么中国作家为何2016年才能获奖?又是如何能够获奖的呢?除了作品本身的文学价值之外,安徒生奖的评选方式、标准和评委组成无疑对评选结果有着决定性的影响。

      笔者曾就安徒生奖的评选请教过国际儿童文学研究学会前主席、格林兄弟奖(国际上颁发给儿童文学研究最杰出的学者)得主约翰•史蒂芬孙教授。作为儿童文学研究领域多年的国际领军性人物,他表示对于评选过程和方式的了解也仅限于颁奖机构(国际儿童读物联盟,简称IBBY)的官方网站,而网站对此的介绍十分简略:“安徒生奖表彰的是对儿童文学的终生成就,颁给为儿童文学做出重要、持久的贡献的作家和插图家”。㉚IBBY由各国分会构成,目前有70多个国家分会,会员包括作家、画家、图书馆员、大学教授、出版人、编辑、书商、媒体记者等。每次评选安徒生奖时由各国分会提交推荐名单,并从各国分会中遴选出十人组成评审委员会来投票表决。中国于1990年成立“国际儿童读物联盟中国分会”,1994年经新闻出版总署、中国版协同意,将分会划归中国版协少年儿童读物出版工作委员会一并运作,秘书处设在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现任会长是总社社长李学谦。可见,IBBY的各国分会带有一定的官方背景。

      曹文轩在2004年被中国分会推荐参与评奖,但最终餘羽而归。那么从2004年到 2016年,是什么发生了变化使得曹文轩终获此殊荣?在这十二年间,既有作家本人的巅峰之作《青铜葵花》的问世和英文版出版,同时也是中国儿童文学走向世界的十多年,更是中国人在国际儿童图书组织开始具有发言权的十多年。

      《草房子》是曹文轩在儿童文学界树立声望的奠基之作,出版于1997年,仅在2016 年就售出了120万册,其英文版首次出版于2006年,但英文版少有国际读者关注,声名不显。2004年曹文轩被推荐参评时,英文版尚未问世。不难想象,没有英文版的面世以及销量的成功,仅凭国内的声誉,很难在国际性大奖的评选过程中脱颖而出。约翰•史蒂芬孙教授曾在世界儿童文学研究大会上论及儿童文学研究的区域性特点时指出,国际学界关注到中国和非洲一些国家有着非常繁荣的儿童文学及其研究,但这个繁荣是内部的,区域性的,其内容和成果少为外部世界所知,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一个作家在本国无论有多么高的声誉和巨大的作品销量,如果没有国际版本和国际读者群,就很难为国际了解,更不用说是获得最高级别的国际奖项。《青铜葵花》于2005年出版,在国内积累了巨大的销量和声望。2011年在法国由法兰西休闲出版社(France Loisirs)出版社出版, 2014年由德国龙舍出版社(Drachenhaus)出版,2015年由英国沃克出版社出版,2016年曹文轩获安徒生奖。一系列国际版本的接连问世说明了国际版本对于获得国际奖项的不可或缺性。

      从2006年在中国第一次举办IBBY世界大会到2016年曹文轩获奖的这十年,也是中国儿童文学走向世界的十年,其间不是只有曹文轩一个人的作品在努力走向海外,而是整个中国儿童文学界的活跃动向。2006年中国办会时,世界各国的代表们还是带着新奇的眼光来了解这个占据世界人口五分之一的国家的儿童文学的境况,会上特别推出了一系列介绍中国作家和插画家的专栏,中国作品、中国声音借助这次大会得到了空前表达与关注,此后的十年,中外儿童文学创作、出版和专业交流的迅速扩大加深并很快成为常态。十分恰巧的是,2004年,国务院新闻办与原新闻出版总署启动了 “中国图书对外推广计划”,国内出版社纷纷向海外输出中国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中国少儿出版人频繁活跃在意大利博洛尼亚书展、德国法兰克福书展、伦敦书展等国际书展上。中国当代优秀儿童文学作品,如曹文轩的纯美文学,秦文君、杨红樱、伍美珍的校园文学,沈石溪的动物小说等作为中国原创儿童文学的代表被陆续译介到国外。正是有了这一股蓬勃的中国儿童文学走向国际的潮流,让世界逐渐了解了中国也有如此优秀的儿童文学。曹文轩作为这一股潮流中的领军人物被授予安徒生奖,也就不难理解。

      在作家和作品国际化的过程中,中国话语也开始在另一个层面发声。少有人关注到,在曹文轩获安徒生奖的2016年,IBBY执委、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国际合作总经理张明舟当选为IBBY副主席,这是IBBY历史上第一次由中国人担任副主席;同年,IBBY安徒生奖评选委员会历史上第一次吸纳了中国成员,来自北京外国语大学的吴青教授(冰心之女)当选为评委。而2018年的评委会主席帕特里夏•阿尔达纳(Patricia Aldana)也与中国有着密切的联系,自2013年起,她主要与中国少年儿童出版总社合作,购买中国的儿童文学版权,对中国儿童文学有着相当深厚的了解。终于,2016年的评奖委员会第一次迎来了对中国的东风,早已具备这一实力的曹文轩获奖。反观历史,2006年至2018年安徒生奖一共评奖7次(IBBY官网对评奖委员会的历史信息仅追溯到2006年),仅有一次是获奖作家在没有本国代表为评委的情况下获奖的。可见,中国儿童文学乃至中国文学要想走出国门,没有优秀的作家作品,没有活跃的出版人,没有在国际文化和其他机构具有话语权的专家,就不可能一帆风顺。

五、余论

      曹文轩的儿童文学作品,有扣人心弦的故事,有优美如诗的文笔。从国外评论来看,其英译版本很好地保留了这些优点,正在逐渐为读者所了解。要想达到国内的畅销程度乃至成为世界儿童文学经典,还有相当长一段路要走。那么,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是,民族的,是否是世界的?中国的杰出儿童文学作品,能否成为杰出的世界文学作品?许多评论家认为曹文轩的成功是建立在他对永恒的价值观和人性的深刻描写基础之上,在这个意义上,他的作品具有成为世界儿童文学经典的潜力。


原文刊载于《小说译介与传播研究》2019年第3期,第42-51页。限于篇幅,参考文献删略。

摄影:王月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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