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一口烧不开的水,咽一口化不开的糌粑,封存舍不下的亲情,是因为心里有放不下的梦。缺氧气,不缺志气!海拔高,目标更高。在高原上,你守望一条路,开辟了一条路。”
这是“感动中国2021年度人物”组委会给吴天一的颁奖词。吴天一,正如他的名字的寓意,他在离天最近的青藏高原,终一生,做一事。

吴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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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90年代初,吴天一设计了一个高低压氧舱,是全球首个可模拟上至高空一万两千米、下至水下三十米环境气压的综合氧舱。
这个高低压氧舱听上去像是个笼子形的小舱,但凡第一次到青海省高原医学科学研究院见到这个高低压氧舱的人,都会大吃一惊——原来,它竟大得像一座小房子,重达一万八千二百五十公斤! 其实,它很像高铁火车的一节车厢,椭圆形,下蓝上白,犹如大海和天空在这个试验舱里静静地拥抱在一起。这个高低压氧舱模拟的不就是人在天空和海底的生存环境吗?

在测试这个高低压氧舱的功能时,吴天一用很多动物做过试验,小到白鼠,大到老牛,它们都安然无恙。但是,还需要人体试验啊!毕竟,这个高低压氧舱不是给动物用的。
第一次人体试验谁来做?
“我来吧,我年轻!”“我来!”“我来!”吴天一的学生和助手更登、王晋、刘世明等人都纷纷表态,要做第一个“人体小白鼠”。
“我是设计师,还是我进!”吴天一拦下了几位年轻人,说,“你们还年轻,万一出了事,我可舍不得!”
“那您呢?”“我们也舍不得您啊!”学生们都担忧地说。
“我呀,你们也知道,反正我是个‘粉身碎骨’ 之人。要是我进去出了什么事,那也无非是多了一处伤痕而已!”
说着,吴天一毅然拉开高低压氧舱的舱门,平静地走进试验舱,躺在试验椅上。
试验开始了,当大气压从海拔八千米的标准开始下降,降至五千米标准时,由于降速太快,瞬间,吴天一头疼欲裂,只听右耳嘭的一声,鼓膜破了。
一阵疼痛传遍吴天一的全身,他忍不住“啊” 地叫出声来。顿时,他的右耳内出现了剧烈的耳鸣,像有大风在吹,像有海浪在摇,像有流沙在沙沙地滑动……
当吴天一走出试验舱时,助手们发现,他的耳朵在流血,他的右耳听不见了。
“啊,真对不住,降速太快了!”出舱后,操作设备的空军总医院工程师连忙道歉。

“老师,您怎么啦?”更登等人则带着哭腔喊道。“可能是鼓膜破了,不是什么大事,你们放心!”吴天一淡定地冲助手们挥挥手,说,“骨折都能很快长好,鼓膜破了也会很快长好的,外伤性鼓膜穿孔是可以自我修复的,你们放心,放心!”
结果,他的话反而惹得几个助手都心疼得流泪了。
“老师,您为高原医学研究付出太多啦!”更登一边为他的耳朵擦去血迹,一边感叹。
“比起那些把生命献给青藏高原的人,我这点伤算啥?”吴天一反问更登。
更登低头无语,只有泪水在悄悄滑落。“你呀,站起来比我高这么一大截,怎么还像个孩子?”吴天一伸手捶了捶更登的肩膀,对他说,“这次试验,我们离成功又近了一步,这是大好事啊!快笑一个!”
吴天一说着,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几位助手只好跟着笑了起来,但因为心疼老师,助手们的笑,比哭还难看……
几个月后,吴天一破损的鼓膜长好了,他又一次跨进了试验舱。结果,因为气压下降的速度没有掌握好,他刚刚长好的鼓膜,再一次破裂了。
这回,除了助手对他万分心疼,吴天一的爱人也忍不住含泪说道:“我早说过,你的身体不仅仅是你自己的,还是我们这个家的。你总是这样拼命,你常常这样受伤,我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啊!你就不能找人替代你一下吗?”
“我的试验,怎么能叫别人替代呢?没事的,你放心,鼓膜破了很快就会长好的,上次不就长好了吗?你也是学医的,这道理你都懂,你只是舍不得我,对不?谢谢我的好夫人!”吴天一对妻子又是哄又是劝,惹得妻子只好嗔怪道:“你呀,你这只塔吉克族的雄鹰,不让你试飞,我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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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这高低压氧舱的试验做了好多次,吴天一的鼓膜也一破再破,直到第四次破掉的鼓膜长好了,试验才真正获得成功,因为他真正摸清了舱体运转的安全系数。对此,吴天一深有体会:“高原医学研究还是和别的科学领域不太一样,它就是和缺氧环境打交道,我们不是到高原海拔四千米、五千米的现场,就是进入低压舱,一小时内将气压模拟降低到海拔四五千米的状态。研究人员必须要自己亲身接触低氧环境,感受低氧的影响。如果没有为科学献身的精神,就很难得到你应该得到的成果。”
这成果来之不易,试验成功的那一天,吴天一和助手的欢笑声,几乎都要把实验室里的屋顶给掀了。
不久,大家为这座国产高低压氧舱举行了启用揭牌仪式。吴天一登台致辞,只字未提自己的奉献和付出,而是即兴引用了一段毛泽东同志的诗词:“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这诗词引用得太好了。
前三句正好暗合高低压氧舱的作用和研究获得成功,后两句,说的不就是高低压氧舱的研究过程吗?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这也正是这么多年来吴天一的医学研究之路的真实写照啊!
因为长年累月在高海拔地区做田野调查,他遭遇车祸无数次,全身多处骨折,右大腿里至今还装着一块钢板。不过,吴天一说他早已学会了和这块钢板和谐共处。
“你们看,我站得多好!”每次遇到记者采访,他几乎都会向记者们展示他的站姿是那么挺拔,他的神态是那么从容。尽管如今他已接近鲐背之年,但他还像一个年轻的战士那样朝气蓬勃,坚定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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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天一还常跟人开玩笑说:“我有一双‘狼眼睛’,你们相信不?”
“您怎么会有一双狼眼睛?”初次见到吴天一的人,都会被他的这句话逗乐,然后忍不住盯着他的眼睛看。
“您的眼睛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狼眼睛啊!” 别人很纳闷。
吴天一就像孩子似的笑了,颇得意地说:“这眼睛,白天看着是一双人眼,可到了夜里,它会发绿光,就像真正的狼眼睛!”
“怎么会?”别人越发纳闷了。
“难道您是传说中的狼人?”有人跟吴天一开玩笑。
“No,no,no,我不是狼人,我这双眼睛,是装了人工晶体的,所以夜里会发绿光。”吴天一见别人“上当受骗”了,便开心地揭开了谜底,“因为我多年在雪山做高原病研究,雪山上白雪皑皑,一片银色,对紫外线的反射特别强,所以我在四十多岁就患上了白内障,后来眼睛做手术植入了人工晶体,一到夜里眼睛绿莹莹的,就变成了一双 ‘狼眼睛’,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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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天一总是这样豁达地面对伤痛,眼睛是人工晶体的,他说是“狼眼睛”;浑身上下大大小小骨折无数次,他就说自己是个“粉身碎骨”之人。
“我呀,就剩一颗丹心,是完整的!”吴天一 又笑着调侃道。
其实,这根本不是在开玩笑,而是他一心一意为高原医学事业做研究、为生活在青藏高原的同胞做贡献的明证,正如明代于谦和宋代文天祥的诗:“粉骨碎身浑不怕”“留取丹心照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