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今天的人们几乎无法想象，中国核潜艇研制事业是在怎样严酷的状态下，踏上艰辛征程的。当时，谁也没有见过真正的核潜艇，所以大家一开始对核潜艇的认知非常浅陋，以为只要把核反应堆（核动力）组装到一艘大船（常规潜艇）上，就是核潜艇了。

结果他们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那么，应该从哪里入手呢？大家想到从国外的报纸杂志里寻找相关资料，拼出一艘核潜艇的总体结构和局部构造。凭着想象和推断拼凑的结构图，究竟靠不靠谱，谁也不敢肯定。

彭士禄

图片来源：科技日报

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获得了一艘美国核潜艇的玩具模型，如获至宝。这应该感谢我国那位外交人员，他从国外商店里买回了这件“宝贝”。

大家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核潜艇模型拆解、分析、再拼装，没想到还真有了一点点收获：这个玩具模型的构造竟然跟他们拼出的结构图基本一致！

虽然这实际上没有多大意义，却也让他们兴奋了好一阵子。这至少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只要付出，总有收获，天底下没有白费的功夫！就这样，他们展开了研制中国核潜艇的细致调研、深入挖掘、计算推演……

核潜艇的稳定性至关重要：太重，容易下沉；太轻，又潜不下去；重心斜了，又容易侧翻。这就要求他们对每一个设计数据的计算，都必须做到精确无误，分毫不差。

为了确保数据的可靠性和精确性，大家集思广益，采用了一种“笨办法”：每一个数据都分别由两组人员来计算，如果两组人计算的数据相同，说明没有问题；如果有所不同，那就需要重新计算，直到数据完全相同为止。这种笨办法虽然费时费力，但是很有效。

工作中的彭士禄（右二）

图片来源：科技日报

后来，他们又将更多的“笨方法”应用到一系列的试验中，比如“锱铢必较法”：在船台入口处摆上一些磅秤，任何物品拿进或拿出船台都要称一称，并做好数据记录。一九六五年，彭士禄创造性地先在陆上建造了一个1∶1全尺寸的木质核潜艇模型，准备在陆上试验成功了再下水。为了确保数据的可靠性和精确性，他们又用磅秤对进入船台的每一件设备、每一根管道、每一条电缆一一称重、登记；安装时切割下的任何边角余料，就算是一截电缆，都要再次过秤，并从原先的总重量中一一扣除。

“锱”和“铢”是古时很小的重量单位，四锱等于一两，六铢等于一锱。古人常用锱铢必较来形容一个人办事非常认真，一丝不苟。彭士禄他们的锱铢必较，保证了日后数千吨的核潜艇在下水后的定重测试值与设计值一致。

需要计算的数据体量到底有多庞大？研究条件到底有多艰苦？他们拥有的计算工具就是手摇计算器和计算尺。有的小组甚至连一台手摇计算器都没有，大量数据的计算只能靠着古老的算盘和简易的计算尺来完成。

彭士禄这么说过：“我们为了建立反应堆物理的计算公式，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只有手摇计算器和计算尺，科技人员夜以继日地计算了十几万个数据，建立了自己的计算公式，但仍没有把握保证反应堆在常态下安全受控。因理论值与实际值还有一定的差值，我们被迫做了1∶1零功率试验，发现了误差，修正了公式，补添了近一倍的可燃毒物棒，保证了反应堆在常温下安全可控，把反应堆的脾气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彭士禄当年用过的一把计算尺，为数据计算立下过汗马功劳。这把已经磨得发亮的计算尺他一直保存在身边，舍不得扔掉。

与彭士禄并肩作战的黄旭华，在日常工作中使用的一个算盘，还是岳母赠送的，上面镌刻着“旭华”二字。

如今，彭士禄的计算尺和黄旭华的算盘，都成了他们那段艰苦奋斗岁月的见证者。从这些事例不难看出，当时他们面临多少困难！且不说技术资料一无所有，如此庞大、复杂的科研数据体量却要靠着简易的计算尺和古老的算盘来完成，这几乎无法想象！

然而，这是一项绝密的共和国使命，他们需要隐姓埋名，“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默默承受黎明前的黑夜。

1987年，上海《文汇月刊》六月号上刊登了一篇报告文学作品，标题是《赫赫而无名的人生》。这大概是从事中国核潜艇设计和研制事业的总设计师、科学家们，第一次作为报告文学里的主人公出现在世人面前。这时，他们依然还在隐姓埋名中，于是就有了文章里的“P同志”“Y少将”“C主任”这些称呼。

神秘的“P同志”是谁呢？长期以来，这都是一个秘密。当然现在秘密早已揭开，我们都知道了“P同志”是彭士禄，P是他姓氏的第一个字母，而主人公“他”就是黄旭华。

如果说，年幼时改名换姓是形势所迫，那么当彭士禄和他的战友们被祖国挑选出来、委以重任时，他们隐姓埋名，甘做“赫赫而无名”的事业，那一定是舍小家、为国家的忘我奉献精神的崇高体现。

“此生属于祖国，无怨无悔！”这句响亮的话语，是彭士禄、赵仁恺、黄旭华、尤子平等研制核潜艇的战友们共同的心声、共同的选择。

第一代核潜艇工程四位总师合影（左起赵仁恺、彭士禄、黄纬禄、黄旭华）

图片来源：澎湃新闻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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